「加護病房ICU」,是個會讓人心情沉重的工作環境,
但是在這裡,卻提供了nono對人與人之間的心與心相連,最深刻的體驗。
記得,第一次踏進「加護病房ICU」,是高四實習的第二站「花蓮國軍805醫院」。
ICU入口處,門才剛打開呢!就聽見讓人緊張的心電圖節律聲,嘀...嘀...嘀...
原本正常的心跳聲,卻突然加快了起來,因為不知道,待一會兒臨床指導老師,
會如何安排病床,讓nono完成實習課裡,重要的特別照護階段。
忐忑的一顆心,隨著指導老師嘴裡傳出的病床號碼,終於定下心來......
由於病房內除了機器聲,就是每張病床上病友的呼吸聲,我刻意輕踩著腳步,靠近了X伯伯的病床。
X伯伯是位退休老兵,躺在ICU病床上,是因為全身器官,因糖尿病後期而產生多重衰竭。
靠近X伯伯,除了聞到因長期臥床的老人味道外,還有的就是濃濃的呼吸聲,
雖然他是昏迷狀態,但是他的心會跳,也會呼吸,就像是睡著了一樣,忍不住的向X伯伯自我介紹,
因為接下來的日子裡,是由我每天的陪伴與照顧他。
我說:「希望伯伯有任何需要我的時候,一定要告訴我。」
一旁的指導老師看到我的行為,忍不住的笑說。
老師:「真是個傻孩子。」
我問:「為什麼?」
老師:「因為X伯伯不知道已經昏迷多久了,沒辦法說出他的需要。」
雖然如此,可是不管怎麼樣,每天一進病房,見到睡著了的伯伯穩定的心跳,沉重的呼吸聲,
我一邊為他擦澡、翻身,一邊發揮我愛說話聊天的本事......
我說:「伯伯不好意思,在家裡,我都沒做過家事,有點笨手笨腳的,你要多包涵哦!」
我想:伯伯就算想埋怨,都無法說出口吧!只能默默地忍受著,真是辛苦他了。
不過,我真心的願意為伯伯服務。
我說:「伯伯,如果有什麼不舒服,一定要告訴我哦!不管動動手指頭,或是挑挑眉毛都好。」
您相信嗎?
不知道是我的囉嗦引起了X伯伯不耐煩的反應?還是我的真誠,讓伯伯不想讓我失望,而做的反應?
總之,有一天,正在為伯伯整理床鋪的時候,眼角隱約看到X伯伯的手指頭動了一下,
我以為看錯了,眨眨眼,再仔細看看.......伯伯的手指,真的在動呢?!
對於一位實習護士來說,真的好開心、好開心,我握著伯伯的手問......
我說:「伯伯,你想喝水嗎?如果「是」,動動手指頭。」---沒動靜
我再問:「是不是想躺累了,想翻翻身?」----沒動靜
我又繼續問了伯伯可能會需要的事情,不過他的手指頭都沒反應,
後來,我只好自嘲,笑笑的想著:伯伯該不會是想聽我說話吧?!
沒想到,伯伯的手指頭在動。
我的心,突然亂跳了好多拍,除了開心,還有驚訝,好像伯伯與我之間,是不需要語言,就能溝通的。
於是,我趕緊把所有手邊的護理工作做完後,挑了一份報紙,把一些有趣的時勢新聞,一一唸給伯伯聽,
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內,我都是這麼做,而且我知道伯伯很開心。
由於十月份有許多國定假期,家住桃園的我,把假期累積後,希望能回家久一點的時間,
但是,回家的時間裡,照顧X伯伯的工作就必須交接給代班同學,我的心理突然有點放不下......
於是,放假的前兩天,幫伯伯做護理照顧時,一邊做一邊跟他說:
我說:「伯伯,再過兩天,我要放四天的假,回家看我的爸爸、媽媽,所以沒辦法在病床邊陪你,
可是,我會把伯伯的習慣跟同學說,要她好好照顧你,很快的四天以後,我就會回來陪你。」
話才說完,X伯伯突然發出沉重急促的呼吸聲,好像在告訴我.....別放假。
可是,這對於還是個孩子的我,實在太難了。
於是,像是對小朋友說話般的口吻對伯伯說------
我說:「伯伯,你別生氣,我只放四天假,很快就會回來,你要乖乖的打針、乖乖的心跳、乖乖的呼吸,
要不然我會生氣哦!」
伯伯不再給我任何反應,好像在生我的氣一樣,就這樣賭氣,到了我要放假的那一天,
搭車前,我不放心的跑到病房裡,再去向伯伯承諾,四天後我一定會回來。
可是,才踏進ICU,不知為什麼?!我很快的可以補捉到伯伯的呼吸聲,很沉、很重、很不開心,
好像有很多心事一樣,我輕輕地在他的耳邊說......
我說:「伯伯,我是念洛,從今天開始算起第四天,我就會回來,
只要一回到醫院,我馬上就會來看你,你一定要乖乖的哦!」
話才說完,伯伯的眼角流下了眼淚......
我的心理好難過,為什麼只是返家休假而已,怎麼好像是要跟伯伯永遠分別的感覺?!
那種難過,從內心深處不斷的湧上心頭,可是再難過,還是要走。
於是,我硬是轉過身離開ICU,我的心裡真的很捨不得離開,心底不斷的默禱著----伯伯,一定要乖乖的哦。
四天的假期裡,雖然回家的感覺真好,但是,遠在花蓮的ICU裡,有份牽掛讓我渡假的情緒完全亂了,
好不容易假期結束,回到醫院時,已經是夕陽將要西下的時候,加快腳步想趕緊進病房,讓伯伯知道我回來了。
不過,還沒到ICU病房,在戶外廣場上,見到幾床正在曬太陽的床褥,不詳的預感衝上了腦門,
因為ICU內只要有病人往生,都會將其睡過之床褥,搬到太陽下曝曬。
原本快速的腳步,越放越慢......
ICU的自動門打開,站在門口的我,突然沒有勇氣往裡頭再多走一步,因為......
我沒聽見伯伯熟悉的呼吸聲,我感覺不到他的氣息,也聞不到那老人的味道,
才到護理站,指導老師看到我已經是淚流滿面,老師搖搖頭,我哭得更兇了。
這時才恍然大悟,離去時,伯伯眼角流下的眼淚,是要我別走,再多陪他幾天,
因為他沒有太多時間留在人間了只要幾天就好,可是我卻沒有留下來......
眼光瀏覽伯伯曾經待過的位置,心中有好多的抱歉,為什麼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,我卻沒聽懂?!
為什麼?!為什麼?!為什麼?!我問了自己好多遍。
X伯伯在我收假的第四天早上才走的,我想,他真的一直都乖乖的在等我......
雖然事隔已經20多年,想起X伯伯,我仍然記得那個熟悉的呼吸聲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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